11點20分，過約定時間已半小時，友人喘呼呼地趕到牛排館裡，一起共進午餐。
“抱歉，我遲到了!”
“沒關係，飯還在吃，快點餐!”
久未見，都老朋友了，不在意那些枝微末節，只要人平安健康抵達，
快坐下來加入話題把握難得時光比較要緊!
婚前，她是個快樂的約聘小職員，如同我在學校的印象般，樂天知足。
嫁進田邊開傳產工廠的家庭後，她與身為家中么子的老公開始與婚前不一樣的生活。
婚前說，請妳在家裡工廠工作，但工作是其次，主要是讓妳好好教養小孩，
每個月照發妳薪水，保持妳的經濟收入；婚後，的確在家工作顧小孩，
但工作做不好或為了顧孩子少做點馬上會被婆婆、阿姨白眼碎念，甚至被威脅扣薪水，
而這份薪水是7-11員工看了都會偷笑「10,000元整」，
等於24小時辛勤工作持家的女性勞動力每小時工資才13.8元，
遠低於法定基本工資20,008元。
老公，則2萬多一些，但工作少一些，因為他下班後顧玩電腦不用顧小孩。
婆婆如神明恩賜般說，我幫妳們出尿布奶粉錢，
還讓妳們有棲身之處，薪水合情合理；
更何況，以後工廠將由妳們把持，所以付出勞力努力打拼是應該。
合情、合理、應該，構成了一個充滿壓榨與無奈的循環。
身為么子的老公，在嚴格的父親，精明的媽媽、以及一群姐姐、姐夫們的夾縫間生存，
說什麼都要經過同意允許，終究成為了一頭最溫馴的台灣水牛，日復一日，默默地做。
只要能一直待在習慣的田裡過著習慣的生活，做什麼都好，就默默地做。
小孩哭鬧的時候，
會被那些一起在家裏上班，既沒生小孩又或尚未成立家庭的姑嫂們，
在line上的小圈圈裡冷言閒語，
“你看，小孩又再吵了!”
“會不會教呀…”
群組裡的老公只能以”弟弟”身分跟著姐姐們有搭沒搭的合奏，卻無法離開電腦，
轉頭看看身後活生生卻保護不了的妻子與孩子。
老友在一次不經意發現老公手機裡的秘密群組後，無聲地將憤怒往肚裡吞去，
只因「一家和樂」是傳統家庭的化妝品，誰都不准在祖先與親友面前卸去那厚重的粉，
露出底下的醜陋與不堪。
偶爾，想帶孩子回去就在隔壁鄉鎮的娘家，透透氣，讓孩子看看外公婆，
竟也需要三番兩次地請求公婆，得到諸如「妳是我們家的媳婦，幹嘛一直想回娘家？」、「讓妳周末回去也就算了，不准住，要回家睡！」的答案，
看著身旁的老公依舊沉默無語，作妻子卻聽懂老公未出口的千言萬語。
夫婦倆都是靠家裡支薪過生活，想著工廠的未來，
緊貼著這個小家庭的未來，再無奈，都要忍耐。
＂妳爸媽都不會生氣嗎？妳有讓她們知道嗎？＂
＂有呀，其實我爸好幾次都想衝去婆家理論，說他不是在賣女兒！
他是把女兒嫁去你們家！但我最後都勸阻了爸媽…。＂
一股從心底散出的隱微嘆息，瞬間吹涼了鐵盤上牛排冒出的蒸騰熱氣。
＂我其實好想出去工作賺錢，出錢找保母都無所謂！＂
老友看著我們這些職業媽媽，羨慕地說著，像缸裡的魚看見海裡的魚，
想念著曾經，搖盪一缸子裡的波濤洶湧，在冒著血絲的玻璃瞳孔內，猛烈地撞擊著。
＂那妳今天怎麼有辦法出門？＂
＂我好不容易得到公婆同意帶小孩回娘家，小孩放娘家給爸媽玩，
我才有機會跟妳們見面聊天！＂
“喔…。”
一客普通的牛排，在鄉下的普通餐館裏，卻是用最寶貴的時間，最苦情哀求的謊言來購買。
＂快吃快吃，趁熱吃！＂
我看著她吃著，嚼著，冒汗地，用力地，細細品嘗地，這每一次入口的美味自由。
用謊言，用懇求，用無奈，用忍耐，用毅力長期對抗所換來的10盎司自由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